皇后说：「这一周的份，是不是原本就有人排好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北里停了一下，说：「是。有排序，一条规则。」他把第一条念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后没有出声，过了一会儿，才说：「我若拿了别人的份，就不能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北里说：「陛下不会拿别人的份。这一周的量，您在名单上的位置，是依病情排的，不高，也不低。」他没有告诉她，自己在入宫前一夜，把名单上的名字重新排了一遍，又排了一遍，每次都得到同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针打下去後，皇后皱了皱眉，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傍晚，寒颤来了，被褥抖得簌簌作响，侍医头几乎要伸手去按北里的手臂。北里没有看他，只看着皇后的脸，低声说：「是杂质，不是病。继续。」他说「继续」两个字时，声音很稳，稳得连自己都不太信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三日清晨，热退了。皇后喝下半碗稀粥，说粥太淡。大正天皇在午前走进来，脚步轻快，像个怕打扰别人的孩子，站在御帐外，一连问了好几遍：「好了吗？真的好了吗？」侍医头答是。天皇点着头，嘴里嘟囔着，似乎在想什麽诗句，又突然转向北里，说：「你就是那个发现鼠疫菌的人吧？」北里行礼，天皇很满意地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十月十四日，东京朝日新闻社会部的记者在芝病院的後门拦住一位年轻看护妇，只问到了一句：「是日本生命财团送来的药。」记者愣了愣，问：「保险公司的慈善部？」看护妇掩着嘴笑了一下，没再说什麽，低头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去敲长与又郎的门。长与请他坐，倒了茶，说话很慢：「现在登出去，全东京的人都会挤到病院门口。一周只有十二个人的量。您登了，反而让更多人排队等死。」记者握着茶杯，没有说话。窗外有麻雀在梧桐枝上吵成一团。过了很久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说：「稿子我先压着，但不会压太久。」长与说：「我只求您压到我们有更多的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十月十五日下午，高轮的东宫御所，秋雨打在松枝上，沙沙作响。浜尾新在御学问所的火盆旁坐下，把这几天的事一一说给裕仁听，说得很平，没有形容词，像报告一份帐目。说到皇后第三天清晨退热时，他停了下来，低声说：「殿下，皇后陛下是依序用药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裕仁没有立刻说话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。他想起古井、一月的冷风，想起自己在这里过了快一年，从来没有一天真正觉得这个身体属於他，而此刻，他却觉得这个身体里有一块地方，松开了。明羽的那一半，在医学系课本上读过太多关於肺炎的死亡曲线，那些曲线从来没有名字。这一次，曲线里有一个人，是他的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：「请转告北里博士，感谢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浜尾说：「殿下不便具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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