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岛说：「卫戍病院是公立的，章程上没有排除。」他一边写条子一边说，「但我只能替你排进名单，名单上不是只有军人。明天清晨会有人排序。你明白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平野说：「明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其实不太明白，直到十月七日，两瓶褐色的药送到卫戍病院，他才懂了「排序」两个字的分量。他手上有七个肺炎的兵，只有两瓶。他选了二等兵宫坂，信州出身，二十二岁，肺部的杂音最清楚，也还有力气自己喝水。另一瓶给了一位下士。第二天，宫坂的热退了半度，第三天他睁开眼睛，说想吃梅干粥。那位下士没能撑过第二夜。平野站在那张空床前，双手垂着，过了很久，才把床单掀起来叠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济生会芝病院的夜班走廊，点着几盏低瓦数的电灯，木炭炉里的火一明一暗。看护妇久保田文子端着盆子走过一间间病室，听见每一扇门後面都有咳嗽声，高的、低的、乾的、湿的，叠在一起。墙上贴着一张新写的纸，上面是十月八日清晨的名单，十四个名字，前十二个画了圈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个画圈的人里，有一位教小学的妇人，还有一位卖鱼的年轻人。没有画圈的两个，其中一个是十二岁的女孩。久保田记得她，扎着两条辫子，被送来时还会问护士姊姊你的手为什麽这麽凉。副院长和北岛博士在清晨六点坐在一起，花了二十分钟，看了每个人的体温表、呼吸数和痰片。女孩的嘴唇已经发紫，脉搏快到数不清。副院长低声说：「照规则。」北岛没有答话，手指在名单边缘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    久保田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她没有哭。她把盆子放下，替那个女孩擦了脸，用热毛巾包住她的脚。女孩在天亮前停止了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 同一天夜里，十二个人之中，卖鱼的年轻人在第一针之後打了寒颤，牙齿咯咯作响，体温一度升到四十度。年轻的医生脸色发白，要停药，北岛站在床边，轻声说：「这是药里的杂质，不是药坏了。再看两个钟头。」两个钟头後，年轻人的汗湿透了枕头，热开始往下退。

        十月九日，星期四，宫城里的空气和平常一样安静，安静得让侍医头觉得不对劲。贞明皇后前一晚说有些畏寒，今天清晨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九。侍医头站在御帐外，听见皇后咳嗽的声音，短，乾，带着一点低低的痰音，像一片砂纸擦过木板。他在宫里做了十几年医师，从未觉得一次咳嗽这麽沉重。

        到十一日，星期六，右肺下方听见了湿性的杂音。夜里，长与又郎的学生带着染色的玻片赶到，在宫内省的一间小室里对着灯检查，看见了成对排列的、带着荚膜的球菌。侍医头站在他身後，背脊发凉。宫内大臣、侍从长、女官长一个接着一个进来，又一个接着一个退出去，没有人敢说出那个字。最後是女官长低声说：「请北里博士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北里柴三郎在十二日清晨进了坂下门，身後是长与又郎和日本赤十字社派来的一位妇长，手里提着一只皮箱，箱里有铺着棉的小木盒。他在入宫前被问过许多遍有没有把握，答得很乾脆：「没有把握的药，我不拿进这里。有七成把握的，我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皇后在御帐里，脸颊烧得泛红，眼睛却清亮。她问：「这是新的药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北里说：「是，陛下。还在试用，用过十几个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